【離台港人坦白講番外篇】他們的無家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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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爸手上的刺青。

鏡新聞
文|李振豪    攝影|王漢順

採訪在紀錄片《時代革命》裡出現的抗爭者「阿爸」時,他引用了漫威電影蜘蛛人系列的主角彼得.帕克來定義自己,特別舉了第三部「no way home」說明。電影《蜘蛛人:無家日》基本上就是講述一個普通人在成名後,遭遇的種種眼光,既享受盛名,也承受盛名之累,之後回頭「取消」自己身分的過程。紀錄片上映後,阿爸積極參與相關活動,比方說四月在東吳大學舉辦的《理大圍城》試映,他就出席了,招牌米白色大衣非常顯眼,但我們在後排觀察不到他的表情。

在藍絲爸媽面前被上銬搜索

一週後,他接受我們採訪,談到成為「阿爸」這件事,說:「大家如果在路上認出我,給我的一個擁抱、握手,都是很大的力量。但…是不是也可以不要跟我打招呼。」無家日常,是「高調曝光,單調生活。我每天在固定地點吃飯,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見了,店家會第一個發現。」

被消失的恐懼,當然是源於運動的激烈抗爭。流亡來台之路,阿爸和多數人大同小異。憂鬱、自傷、看病、吃藥,他在我們面前秀出左手臂內側的刺青:「過埋呢一關 我無堅不摧」(過了這一關 我無堅不摧),是朋友在他最難過時鼓勵他的話,「在心裡提醒自己已經不夠,去年底我把它刺在手上。」

這一關,曾經是在街頭,在警局,在機場,在台灣。這一關,如今也可以統稱為「無家日」的生活。

像是我們的另一個受訪者阿庭。26歲的他,同樣在4月受訪,彼時港人專案援助新措施尚未施行,他的室友決定離開台灣,飛去英國,他也考慮著自己的下一步。阿庭第一次來台,起因是2019年8月,他在遊行隊伍中被捕,「四、五個警察把我壓在地上。」在警局待過一夜,隔日他雙手被反銬,押回家中找證據,「我爸媽也在。」

阿庭從不敢和家人提及自己積極參與抗爭的事,因為爸媽皆是支持政府、支持中國的「藍絲」。「抗爭期間,我總是揹著大背包出門,全身髒髒的回去。他們看見了,就說我是拿了錢去鬧事、搞事,我就想,我在外面出生入死,你們說我收錢…」兩代之間,逐漸發展成「互不相理」的相處模式。

來台曾是躲一時 如今可能要躲一世

被捕之後,阿庭決定來台。第一次是在2019年12月,他成功「踢保」(香港警察術語,即保釋者放棄續保,警方可拘留48小時,若無起訴必須放人)後,「在台灣待了20多天,拿旅遊簽證。我那時也沒有想法我要一輩子待在台灣,只是先躲一時。」還想回港?他的說法是,「要繼續打(抗爭下去)。所以我又回去香港。」後來才補充,「那時爸爸身體已經不好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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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庭在離港前,特地去續了護照期限,但當身邊手足紛紛離台,他也想過要二度逃亡。

只是回港後,風雲變色,曾四人同桌吃飯的手足,「另外三個人都被抓了。我被捕時就有拍照、打手指碼(按指紋)。他們是清楚拍到我們一起吃飯的…」

2020年2再來台,就不是「躲一時」了。準備流亡的時間有限,僅夠阿庭備好冬衣、口罩,「一些民生用品,就來了。我先在旅館住了一個多月,然後認識一些手足,就去睡他們家的沙發,睡了半年吧。剛過來時的心情很憂鬱的,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。」

無家的人仍想回家 死在故鄉香港

儘管如此,他語氣始終平緩,把情緒冰封起來。即使是談到第一次離港前,「我有偷偷在深夜的時候回家看爸媽,看一下他們睡覺的樣子,因為捨不得啊。」第二次離家,因為有了無法再回去的準備,他特意去和爸爸拍了張照片,然後騙爸媽說台灣有大學收他,「如果說是逃亡,我想他們會嚇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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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庭(左)離港前,和女友擁抱道別。他手機還留著照片,但為了不造成女方麻煩,兩人已經斷聯。(阿庭提供)

只是來台念書的人,沒有理由切斷所有聯絡方式。為什麼這樣做?阿庭情緒終於稍有起伏:「我是怕,如果有一天媽媽打電話來,說爸爸不行了,我怕我說不出…說不出『我回不去香港。』這句話…」

「我連他們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。」動亂的時代,離散成為常態,理大圍城的前一兩日,阿庭和女友相擁道別,過後他傳來照片,擁抱的姿態簡直像是永別。

採訪最後,我問阿庭,說不出口「回不去香港」,但心裡,是否還是想過回去?他忽然就紅了眼眶,說:「我想可以死在香港,我覺得…我要死在我的故鄉。其實不是台灣好或不好的問題,是我忘記不了香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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